——题记

一艘小船沿着长江东下，渐入支流，绕过几座小小山峦，耳边隐隐还有长江的涛声，足下的小船却已随着水势缓下来。

尚是拂晓，江上寒烟未散，天地一片青色迷蒙安详。

他向来习惯早起，此时，已从船舱中出来，静立在船头，看这江南清晨的风光。

这一趟差不急也不缓，不难却也不易，只偏偏是在将近岁暮年关时候，他便笑笑，舍我其谁地接了来办。

两岸叶落草枯，一片肃穆，只一江绿水，尚有几分生气。

船尾，船夫收帆，起橹，欸乃声响，一声一声，缓缓回荡。

江南水多曲。

那一江绿水转折不知多少回，前方岸边竟出现小小一片村落。

无名的江南小镇，一色的黑瓦白墙，高低错落，蝴蝶一般，精巧而安静地栖息在这山水深处。

小船渐行渐近，依稀便可闻人声，这一片冷清山水，渐渐的，也就生动活泼起来。

他脸上于是浮起极其清浅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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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的早晨，她依旧和邻家的姐妹们一起在江边洗衣。

冬日清晨的江水冻得手红通通的，洗衣的女孩子们的脸，也泛着少女特有的嫣红。

正中间一个穿杏红色夹袄，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孩，正兴奋地讲着什么，女孩子们呵出的白色水汽夹着清脆轻盈的笑声，感染着临江的石板路上的行人。

她手里一件单衣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，脖子却伸得老长，正聚精会神地听那姑娘讲故事儿。

那姑娘像是卖了个什么关子，便有人沉不住气，急急催道：“哎呀，好杏儿，你倒是快说呀，那救了太子爷的英雄到底叫什么名字嘛？”

那杏儿看来甚是调皮，眼珠子骨碌碌转一圈，湿漉漉冰凉凉的手扬起来，点着那个急切姑娘的脑门子，咯咯笑道：“瞧你不害臊的，我哥哥说叫南侠展昭，是包大人身边很大的官儿呢！”

女孩子们笑成一团，却又有人问道：“不都说那些闯江湖的才叫什么大侠的么？怎么当官的也叫侠呢？”

那杏儿本就只从游历归来的兄长那里听了这一知半解的故事来，一时自然答不上来，窘了，搡那发问的女孩子一把，捏着嗓子笑道：“秋丫头你莫不是看上人家了吧，就数你打听得仔细！”

那秋丫头两颊飞红，女孩子们便又咯咯笑起来。

笑得肚子疼了，便散开去各自洗衣服，间或聊些邻里琐事，不时飘出一阵笑声。

她依旧心不在焉地洗着衣服，心里却忍不住想，这南方有多少英雄好汉，少年豪杰，却只有那一个人被称作南侠的，不知到底是怎么样人品样貌，了不起的人物。

她想着想着，不知怎的便怅然起来，幽幽地叹了口气，抬起头，呆呆地看着眼前江面。

这时候江心里来往的船只已经不少，她却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船头的蓝衫人。

那人迎着光，就那么安静地立着，江面宽得很，看过去，五官都模糊了，只愈发觉身子站得很直，在水波滟潋的晨光里，有一种温柔的孤独意味。

那一时间她心里的怅然便都不见，只觉得天地间满满的开出安静快乐的花来，却又一瞬间，化成清晰的悲伤。

后来她想，有些时候有些事情，冥冥中自有主意，头脑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，心里却已了然。

当然那些想法已是很久之后的事情，当时的她并无暇生出这许多的感慨，只是被那悲伤压得说不出话来，默默地看着那小船远去。

之后的那些天，她总是以各种理由在江边徘徊，总存了一线的希望，觉得那人也许会再沿着这江回来。

转眼腊月已快要过完，她便也渐渐的淡了念想，觉得自己有些痴起来，那人许是去了别的地方办事，或是干脆住在那里了，总之，也许十年八载也不会回来。

过一日已是除夕，夕阳随着金色的水波粼粼向东流淌。她在江边淘了米，呆呆的站了半晌，终究还是滴下泪来。

陆续的鞭炮声响起，她似是一下子惊醒，笑了笑，反手擦了泪，转身向家中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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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程的时候，经过那个小镇时正是除夕。已经是日暮时候，两岸炊烟袅袅，鞭炮声起伏，临江的街面上人影寥落，却不减热闹喜庆气氛。他想起开封府中的那些人，此时恐怕也已围桌起箸。这些年，好不容易过个清静平安的除夕，想必是要开怀畅饮，不醉不归了。

想起这些，他心里便生出些温暖亲切的意思来。远远的，看见那江岸边有女子背影，端着簸箕一类的物事，疾步而行，想是急着回家准备年夜饭，便想起王朝今年初的时候终于娶了媳妇，等他回去的时候，恐怕还来得及喝满月酒，只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。

落日熔金，虽是冬日，却在江面上映出温暖的流火。

他负手而立，唇边的笑意也如着江面一般，温暖而清淡着。这半生都是奔波，纵有一刻喘息时候，也是想着如何破案救人、惩恶锄奸的时候多，休憩娱乐的时候少。如今岁暮他乡，舟行江上，两岸鞭炮声中，竟是少有的安宁悠闲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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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，她依旧喜欢在洗衣服的时候听南侠的故事，却时时不经意想起那个站立在江心的背影，她想，不知南侠有没有那人那般隽雅风度，而那个人，又是不是象南侠一样，是个惩恶锄奸的英雄豪杰。

再到后来，她认识了后来的丈夫，虽非同乡，却也同是依江而住，捕鱼为生的人。渔船上来来往往见过几面，便也渐渐有些同饮一江水的意思，一来二去结了亲，倒也子孙满堂，知足和睦。

有一日她带着孙子在临江的街边上闲坐，听着江边洗衣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，恍惚想起，自己这般年纪时曾见过的，独立在拂晓的晨光里，温柔而孤独的蓝衫人。

转念一想，却又分不清，到底是曾经真的见过那么一个人呢，还只是一场旧梦罢了。

遥望君子（完）